凡煙小說

第十四章 重歸於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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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醫生?什麽醫生?厲修成到底怎麽了?”問題像連珠炮般被一個接著一個地從從和嘴裏拋出。

剛剛發現的那個藥瓶,仿佛一棵至關緊要的救命稻草,被從和緊緊攥在手中。力道之大,甚至連他的指節都微微突起。

“這……”電話那邊的朋友有些猶疑,似乎覺得難以啟齒。幾乎可以聽到對方咬牙的聲音,朋友猶豫了一會兒,最後自暴自棄地說了句,“這個你還是去問修成吧!”

話音剛落,不待從和繼續追問,他就迅速掛斷了通話,留下一陣短暫的、讓人悵然若失的忙音。

從和越發攥緊了手裏的藥瓶。他的腦中開始飛速運轉起來:從厲修成第一次反常的舉動,到中間兩個人的針鋒相對,再到對方剛剛離去時的場景,這一點一點散落各處的細節漸漸連綴在一起,最後拼湊出一個讓他驚慌失措的結果——厲修成或許是病了。

如果真的這樣,自己剛剛才把他趕走……從和不敢再細想下去,努力深吸口氣使自己恢覆鎮定,卻仍控制不住雙手的顫抖,最後他驚懼交加地撥通了厲修成的電話。

一陣忙音過後,厲修成接通了電話。

“餵?從和?”那個曾經日夜相對的、無比熟悉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。

聽到聲音的一瞬,從和當即咬緊了牙關,一時間竟有些哽咽。他使出極大的意志力才讓自己不至於在這一刻失態。

“從和?怎麽了?”似乎是覺得覺察到從和的不對勁,厲修成在那頭又問了一遍,話裏透露出隱隱的擔憂。

“你在哪兒?”從和捏緊藥瓶。

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短暫的停頓,不知想到什麽,厲修成沒有回答。

都到這個時候了,竟然還不肯說出真相。被洶湧的怒火驅使著,從和的身體不可抑制地抖了起來,聲音也猛地拔高,尖銳到有些刺耳:“我再問一遍,你在哪兒?!”

滔天的怒意傳到電話另一頭,厲修成似乎被猝不及防地嚇到,結結巴巴地回:“在、在醫院……”

“醫院”這兩個字眼,仿佛霎時間降落的一場石頭雨,一瞬間將從和砸了個暈頭轉向。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癱倒地上。

從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,劇烈的疼痛頃刻間傳入大腦皮層,使得他不至於狼狽地跌倒在地。他的胸脯起伏不定,喘息著吼了句:“哪個醫院?”

厲修成囁喏著回了個醫院名。

從和微微放下心,是之前自己治療腳傷的醫院,距離聶正陽家極近。他一刻不停地對著電話那頭叮囑道:“我這就過去,你老老實實等在那兒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厲修成欲言又止,卻被從和猛然爆發的怒斥給駁了回去。

“沒有可是!給我老老實實等著!”轟然爆裂的怒吼回蕩在屋子上空,從和毫不遲疑地掛掉電話,狂奔著跑出大門。

※※※

“厲修成!”從和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厲修成說的地點,像只沒頭蒼蠅般在那裏轉了半圈,最後才終於看到那個熟悉的人影。

站在走廊邊上的厲修成怔怔地望過來,眼中是掩飾不住的吃驚。看到對方的一瞬間,從和幾乎要控制不住地痛哭出聲。

還好,還來得及。從和心中不住地慶幸。

剛剛還繃緊的神經霎時間松懈下來,從和拖著發軟的雙腳,朝對方跌跌撞撞地跑去。

摸不清從和現在這個舉動的深意,厲修成小心翼翼地朝前迎了幾步,手臂不知所措地張開一小段距離。

從和剛跑到厲修成身邊,就被對方胸前那片暗紅的血跡給驚得停住了腳步。那大片大片的血跡仿佛一朵朵綻開的花蕾,灼灼盛放在厲修成胸前,深深刺痛了從和的雙眼。

他的眼睛像被針紮般疼痛,手指顫抖著撫上厲修成前襟。厲修成下意識地往後一退,卻被從和給一把拽住衣襟。

從和手指的骨節爆起,仰頭看向厲修成,眼裏是像霧一樣彌漫不散的悲戚。他抖著蒼白的嘴唇,聲音顫抖地問道:“厲修成,你已經病得這麽重了嗎?”

“……病?”厲修成被問得一楞,後知後覺地重覆了一遍從和的問話。等他意識到從和在想什麽,這才有些吞吞吐吐地問道,“你已經知道了?”

到這時,從和即便對厲修成隱瞞自己一事有所不滿,也不會真的去表現出來。他輕輕瞪了厲修成一眼,語氣卻盡量放緩:“都到現在這種地步了你還想瞞我?”

說著,他伸手,想要觸碰一下厲修成胸前的血跡,手指卻僵硬地停在半空,久久落不下去。從和感到牙齒隱隱地脹痛,口中仿佛彌散開一股似有似無的鐵銹味兒。

他強撐著把視線挪向一旁,苦澀地低聲問道:“你病得很重嗎?”

厲修成之前之所以一直不敢告訴自己,一定是有什麽難以啟齒的地方。從和怕觸及到厲修成心中的傷處,所以將話題也刻意地避開了對方的病因。

厲修成有些呆滯,這瞬息間發生的轉變讓他有點應對不過來。隔了好一會兒,他才慢吞吞地抱住從和:“其實我……堅持治療就會好轉,你別多想,並不怎麽嚴重。”

他越這樣否認,從和的心中就越發苦澀,像吞下一整碗苦杏仁那樣痛苦不堪。不過既然厲修成不想將脆弱的一面表現出來,從和也願意去配合對方。

他眨眨水汽彌漫的雙眼,仰頭看向厲修成,扯出一抹極為牽強的笑容:“厲修成,咱們回家吧。”

厲修成還來不及回應,就被從和當機立斷地拉住手臂。從和一邊拉著厲修成往前走,一邊回身看去,臉上是溫柔的笑意:“走,咱們回家。”

大概是被那久違的笑意所擊中,厲修成在一瞬間失去了抵抗的能力。他像只溫順的大型犬一樣傻傻地跟在從和身後,一步一步地離開了醫院。

※※※

從和與厲修成前腳剛邁出醫院,後腳病房裏就走出一個護士。

護士在走廊上左右張望了一會兒,眉頭漸漸皺起,之後她拽住一個剛剛走過來的同伴,語氣疑惑地問道:“剛剛那個見義勇為的小夥子呢?”

因為她的問話,另一個護士也四下搜索了一下,卻沒看到記憶中的人影,不禁也有些不解:“不知道啊,哎,那個孕婦怎麽樣了?”

“還好。”之前的護士收回視線。雖然對於對方的不告而別感到遺憾,不過現在也只能這樣了。

她看向同伴,正色道:“生產過程很順利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另一個護士上前,和她並肩朝走廊另一端走去,“我跟你講,昨晚我……”

※※※

從和回到家後第十天。

這些天來,他和厲修成一直竭力裝出一副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。可是因為厲修成的病情,兩人之間即使表面上看起來相安無事,私下裏卻有股暗流在一刻不停地湧動著。

尤其是對從和——厲修成越是舉止自然,他就越是心中不安。更何況,厲修成還一直不肯告訴他治療的具體進展。

每次從和提出要和對方一起去醫院,總會被厲修成委婉拒絕。顧及到厲修成的心情,從和即便再想跟在對方身邊,也只好忍著痛答應了下來。

這樣讓步到最後,厲修成的舉止在他眼裏就越發的意味不明,引得從和心中的恐慌進一步加大。

厲修成為什麽不肯讓自己去醫院?難不成病情已經嚴重到不能言說的地步了……從和心中咯噔一下。

他被自己忽然冒出的想法嚇到,慌得手都不知該怎麽擺了,正好厲修成穿好衣服走過來,看到從和此時煞白的臉色,奇怪地問道:“從和,怎麽了?”

從和盯緊厲修成的臉龐,只覺得對方在自己眼中漸漸委頓下去,最後化成一團抓不住的散沙,飄散在空氣中。巨大的恐懼呼嘯著向他襲來,從和顫聲開口:“你今天還要去醫院嗎?”

厲修成正在整理袖子的動作一停頓,之後若無其事地回了句:“嗯,你在家等著就好。”

他卻不知道自己不經意間流露的逃避之意瞬間加重了從和的恐慌。

“我、我和你一起去!”從和手忙腳亂地起身,卻被厲修成一把按住。

厲修成低頭看向從和的眼睛,認真地說道:“聽話,就在家裏等著。”

被厲修成的嚴肅震懾到,從和一時間吶吶說不出話。半晌,他才失落地點點頭,點著點著又像是想起什麽慌裏慌張地拽住厲修成手腕:“厲修成,你和我說實話,你是不是得了什麽治不好的絕癥?”

厲修成垂在身側的手指心虛地一顫,只是從和一直盯著對方的臉龐,也就忽略了這暗含深意的舉動。

厲修成把視線微微撇開,避開與從和的對視:“……別胡思亂想。”

他這種欲蓋彌彰的反應,除了得絕癥不願讓自己難過外還能有什麽別的解釋?從和抿抿唇,臉色進一步轉為蒼白。幾乎將全身的力氣都使在手指上,他緊緊拽著厲修成不放手,打破砂鍋問到底:“你這個病究竟能不能治好?”

厲修成一動,猛地用力抱住從和,力道之大箍得從和的身體都跟著發疼,只能傻楞楞地把臉擱在對方肩膀上。

仿佛是在訴說臨終遺言,厲修成在從和耳邊輕聲呢喃道:“別想太多,只要你陪在我身邊就行了。”

他的語調委婉,暗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,從和卻被莫大的悲痛襲中,仿佛一個落入湖中不會游水的旅人,漸漸被沒頂的絕望淹沒。

從和眼神放空,下意識地張了張嘴,卻什麽也說不出口。

良久,厲修成才輕輕地放開從和。他悄悄打量了對方幾眼,見從和不再有和自己一起去醫院的意向,於是微微放下心。厲修成撂下一句“乖乖在家等我”,就大步流星地轉身離開。

關門聲遠遠地響起。從和靜靜地坐在那裏,低垂著頭,嘴角不甘地抿著。仔細觀察,還能看到他握緊的雙拳。幾秒之後,他像是想通了什麽般霍然站起,拿起外套堅定地跟了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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